从“神剧”到豆瓣4.8分，它到底怎么了？

《爱，死亡和机器人》（以下简称《爱死机》）第四季遭遇了系列最糟糕的评价，距离上一季三年之后才播出的这部新作，在观众们积攒的期待之下显得更加“拉胯”。

但尽管如此，《爱死机》系列依然是当代最好的科幻创意库，至少对于主创者大卫·芬奇和蒂姆·米勒来说更是如此。

2008年前后，蒂姆·米勒计划将1981年的动画《宇宙奇趣录》（Heavy Metal）翻拍成新版，这个计划也引起了大卫·芬奇的兴趣，两人由此开始合作。《宇宙奇趣录》的故事来自于同名漫画杂志，围绕一颗神秘的绿色怪球在宇宙中引发的一系列混乱，将数个短篇故事串联在一起。

风格各异的情节、大投入的制作、充满奇幻和冒险情节的外星历险、如片名所示的金属和摇滚音乐，以及更重要的，对当年的青少年所具有的无与伦比的吸引力，让这部影片成为那个时代躁动的年轻人记忆中的经典。当时还只有十六七岁的蒂姆·米勒显然就是其中一员。

《宇宙奇趣录》

米勒翻拍致敬童年回忆的计划显然并不成功，他和芬奇并没有找到公司愿意投资这个项目，直到几年之后，蒂姆·米勒因执导了《死侍》而人气大涨，网飞也终于为这部作品提供了机会，原计划的电影改成了剧集形式，米勒将16个改编故事和2个原创故事集合在一起，于2019年推出了《爱，死亡和机器人》。

第一季《桑妮的优势》

作为对当年那部作品的致敬，《爱死机》的形式和风格都能从《宇宙奇趣录》中找到出处，甚至你在后者里还能找到《爱死机》系列代表性的三个“X”符号。在80年代，年轻一代的想象力和渴望表达和释放的需求在《宇宙奇趣录》里转换成了性、暴力、毒品和战争。

从赛博朋克纽约的出租车司机到作恶多端的飞船舰长，从和机器人发生“跨物种关系”的女秘书到为消失文明复仇的女武士，故事的类型杂糅和风格多样性为四十年后的《爱死机》提供了一个完美的范本。

甚至可以说，从当年这部“性、恐惧和外星人”到如今的《爱，死亡和机器人》，真正有变化的，或许只是技术的进步和新故事的引入而已。

《宇宙奇趣录》

这么说略显偏颇，毕竟《爱死机》的大火，也并非完全得益于故事文本，同样也是借着流媒体的强势崛起以及世界范围内的短视频观影习惯的“东风”，与其说《爱死机》新瓶装旧酒，不如说正是因为时代的变化，才给了这个当初找不到投资的创作形式全新的生命。

《爱死机》将不同的故事松散地集中在三个主命题之下，具体内容和风格交由各个团队自行创作的模式，给予了创作者相当大的自由度，却也注定了多季的续订后陷入同质化和创意下降的现实。

第四季《另一个巨物》

或许蒂姆·米勒和大卫·芬奇在一开始也没有预料到，这个系列居然拍到了第四季，而且无论口碑褒贬如何，它显然还可以继续拍下去。

观众们对于新一季的满意度大打折扣，米勒当年为了《爱死机》所列出的长长的想要改编的故事清单，或许也已经快要见底了。

回看《爱死机》的四季，2019年的第一季赶上市场黄金时代的尾声，即使在大作扎堆的当年也足以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剧集所引发的观看热度和进而引发的讨论足以显示其故事强大的生命力，同时也让更多人看到无论是动画还是科幻，都还有更多超出市场常规接受度以外的可能。

第一季《齐马蓝》

《爱死机》在当年俨然成了展示当代动画制作人撇开沉重的商业压力之后所具有的潜力的最好舞台。

随后的第二季推出于2021年，大环境的变化让第二季从数量到质量都有大幅缩水，不仅在内容上与第一季有不少重复，在第二季内部也有主题相似的作品。

第二季《溺水的巨人》

口碑的断崖式下跌“逼”得大卫·芬奇不得不亲自下场打样，转年就开播的第三季，前有大卫·芬奇的《糟糕之旅》，后有现象级的《吉巴罗》，即使主题依然在原地打转，风格的强化仍旧成功挽回了口碑。

第三季《糟糕之旅》

到了今年的第四季，无论是《爱死机》的创作者自己，还是期待了三年的观众，或许都已经在心里调整了对于这个系列的预期：我们或许很难再看到第一季那样的神作，只能期待后续作品在大数据的批量生产之下，还能有一两个足够有趣的闪光点。

然而新一季创评分新低的原因正在于，即使努力想夸，也很难找到足够好的优点——就连大卫·芬奇自己那部堪称凑数的黏土动画，都毫不遮掩地显示了敷衍态度，其他故事也同样乏善可陈。

第四季《无法停止》

《迷你第三类接触》就是上一季《迷你亡灵之夜》的复刻版本，《另一个巨物》和《潜行者》本质上都是没有深度的“猫片”，《各各他山》是浅显空洞的环保主题，《奇克信教》有不错的氛围和压迫感，但它真的就是一个传教片（而且，如果回去看那部《宇宙奇趣录》，这个故事几乎就是其中一个片段《B-17》的翻版），至于《霸王龙的尖叫》，建议每一个中国观众观看这一集之前先和朋友打赌自己能不能忍住不笑出来。

第四季《霸王龙的尖叫》

显然，对于《爱死机》第四季而言，我们能看出每一个故事想要说的“主题”，却感受不到它用故事去表达这个主题的“过程”，它没有从一个概念编织故事，然后从故事构造作品的常规过程，而是变成了单纯的从概念到故事的一对一转换。

《霸王龙的尖叫》中用令人尴尬的中文独白将故事的反殖民主题诉诸于表面的生硬宣教，相比起《吉巴罗》中对于类似主题的华丽演绎，高下立判。

第三季《吉巴罗》

如果说第二季和第三季还因为世界大环境的影响，而将“爱、死亡、机器人”三个主题中的“死亡”变成了贯穿大多数故事的关键色彩，那么第四季展现的更多是一种“劫后余生”却又一无所有的空虚：我们不用死了，但是我们也没有回到原来，似乎经过了三年提心吊胆的等待之后，我们如今既没有正视死亡的勇气，也没有避而不谈的乐观。

第三季的《虫群》借外星生物之口戳破了人类的自我感觉良好——“智力并不是生存下去的唯一因素”，而到了这一季的《各各他山》，外星人与海豚之间说了什么我们无从得知，人类似乎并无权利知道自己所犯何罪。我们徘徊在末日的门前，却不知道这扇门会不会开，又要如何开。

第四季《各各他山》

无论是想要和机器人携手统治世界的猫、一堆家用电器的毒舌调侃，还是在一脸懵懂中搞砸了世界命运的牧师，人类文明的终结在这里是被以一种娱乐化的方式跳过，“死亡”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轮廓，自然毫无可追究的深意可言。

这种在主题呈现和表达方式上的全面降级尽管不能完全甩锅给创作者们“不思进取”，毕竟创作模式化是全球所有类型的创作者都面临的问题。

然而《爱死机》的问题在于，当年依靠流媒体平台所获得的巨大成功如今也在继续以可观的播放量维持着系列的门面，第四季的十个故事归结起来无非就是“猫好，人坏，世界要完”的简单吐槽逻辑，这套机制依然可以继续下去——可怕的正在于此，它还可以继续下去。

第四季《迷你第三类接触》

当然，对《爱死机》系列我们依然可以怀抱期待，正如当年第三季力挽狂澜一样，对于这样一个依赖创作者发挥水平的系列，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季到底会是什么样，正如有不少观众已经开始期待第五季，因为“单数季”总会更好。

更悲观一点，《爱死机》也许最终真的会变成靠“大师”挂名带队，网飞大数据选题，年轻导演操刀制作的流水线产品，但这也未必是件坏事，类型的革新并非一朝一夕，相对而言，为业界培养和挖掘更多新生的力量反而更加现实。

《爱死机》第一季中《证人》一片的导演阿尔韦托·米耶尔戈在第三季中回归执导了《吉巴罗》，而在这两部作品之间，他还“抽空”制作了奥斯卡最佳动画短片获奖作品《皆为爱》。

第一季《证人》

这才是《爱死机》系列应该发挥的最大影响和作用，让导演们从《爱死机》走向更多可能，而不是给他们一张每一季都可以来打卡的长期饭票，或者把他们一起打包丢去拍那部并没有更好的《秘密关卡》。

1981年的《宇宙奇趣录》在此后影响了一系列科幻作品，例如《银翼杀手》和《第五元素》，而影片本身也作为亚文化符号被不同作品引用和致敬，也在38年后催生了《爱死机》。

作为继承者，《爱死机》如今经历六年、四季、45集，这个还在继续丰富的故事原型创意库和动画制作者群体，将如何影响此后的动画创作者和科幻类型，才是更重要的问题。

第一季《三个机器人》